材料:
明代中后期,封建社会内部发生了急剧的变化。随着商品经济的高度繁荣和市民文化的集中 涌现,封建正统观念日趋于走向没落。而这没落的症状首先就表现在官僚士大夫阶层中虚伪矫饰 的风气盛行一时。前七子之一的李梦阳甚至于这样说:“故令伪行欺世而不可使天下无信道之名; 宁矫死干誉而不可使天下无仗义之称。”在封建正统失去了号召力之后,所谓“信道之名”和“仗义 之称”都变得徒有其名了。“伪行欺世”和“矫死干誉”之风于是应运而起。可是在李梦阳看来,这 种一本正经的虚伪至少还是承认了传统的信条,因此比起彻底的叛逆来说,终归还是可以容忍和 接受的。但是他说这话时,显然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事实,即一切正统的破坏,首先便是来自它自 身的虚伪。汉末儒生“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经学的威信,早已日薄西山。所以等到曹 操出现,举所谓“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的“逸才”,正统的力量乃一触即溃,土崩瓦解。明代 中后期的情形与此近似而更有过之。因为在这个阶段上,商品经济的发展正在市民阶层中不断滋 生和积聚着新的意识和观念,它们所带来的朴素的力量,不仅与正统的虚伪的统治形成鲜明对照, 而且也成为文人中非正统倾向的重要凭借。
李贽的“童心说”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除了批判封建正统的虚伪时借助于市井小人的对 比之外,主要乃是从市民文化中提取了一个“真”的观念。然后将它抽象化,并放到王阳明以来的 “心学”的体系中,加以新的解释和发挥。主旨在于回到人的原始状态,回到心灵的天真未凿的状 态,那里才有新的希望。既然社会已经无可收拾,既然一切都已经大错特错,那就只有从头开始去 寻求一个解决的办法。这童心的追寻,于是便成为对社会的反抗。人愈是社会化,愈是适应了社 会对人的塑造,也就愈背离了他的原始状态,天真的童心因此不复可得。在这里,真与伪的对立被 转换成为童心与社会的对立,寻求内心的解放与对社会的批判,构成了“童心说”的肯定和否定的 两个方面。
然而,在正统的重压之下与虚伪的风气之中,追求那一颗赤子之心的放任天真,又不可避免地 走向了放诞,这正是那个时代的悲剧。在现实社会中,李贽等人贯彻“童心说”的精神,最终而不免 于人生的失败。可是,童心作为理想,又可能在艺术上获得成功,这就是《西游记》中天真烂漫的童 话精神的由来,是孙悟空自由不羁、超越一切束缚的精神状态的一个解释。从这个意义上看,《西 游记》正是体现了明代中后期激进文人精神解放的浪漫追求。与《西游记》的出现相去不远的李 贽,其实便是从这个角度来看《西游记》的。
李贽一方面指出孙悟空的“不失赤子之心”,一方面又借助于“童心说”的反社会的批判精神, 将孙悟空的天真本色与当时社会的虚伪风气进行对比。《西游记》以儿童的天真烂漫的情趣讲述 着动物世界的奇异故事以及它所赋予孙悟空的活泼好动、富于想象和轻松游戏的乐观性格,都正 暗含着当时社会思潮中寻求精神解放与回到心灵原初状态的普遍向往。《西游记》中的童话性与李贽的“童心说”,分别在文学和哲学的不同领域中体现了这共同的向往。
(选自林庚《西游记漫话 · 童心说》,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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