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
以自己的感受力尽可能多地从书中获取印象——这是读书时首先要做的,但这样只完成了一 半 。如果想获得读书的全部乐趣,就必须完成读书的全过程。我们必须对自己从书中获取的各种 印象作出判断,必须使那些闪闪烁烁的印象凝固,形成持久的形象。这不能着急,要等尘埃落定、 疑问平息之后才行。这期间不妨去散散步,聊聊天,或者撕撕玫瑰花干枯的花瓣;要不然,干脆去 睡一觉也可以。这之后,可能你自己也不会想到自然的变化往往就是这样——你读过的那本书又 突然回来了,但完全变了样:它完整地浮现在你的脑海里,和当初从分散的词句中所获取的那些零 星印象已大不一样。书里的种种细节都有了固定的、适当的位置;书的整体形象,从头到尾都显露 得一清二楚,就如我们看到一间谷仓、一个猪圈或者一座大教堂那样。
现在,就像可以把建筑和建筑加以比较,我们也可以把书和书加以比较了。不过,这种比较将 意味着我们对书的态度已经改变:我们不再是作者的同伙,而成了他的审判官。作为同伙,我们对 作者的态度应该是宽容的——无论怎样宽容也不会过分;作为审判官,我们对作者的态度应该是 严厉的,而且无论怎样严厉,也同样不会过分。有些书,既浪费我们的时间,又滥用我们的好 意 难道不能说.这不是一种罪过吗?有些作者,尽写些华而不实的书、谎言连篇的书、陈腐不 堪的书,甚至有毒有害的书——难道不能说,他们不是社会公敌、民族败类和害人虫吗?所以,我 们应该对书严加审判,应该把每一本书都和历史上最好的书加以比较。
尽管如此,若认为读书过程的第二步,即判断和比较,和第一步一样容易——认为只要放眼去 接受那些纷至沓来的无数印象就行了,那也不免过于愚蠢。要放下手里的书而把读书过程持续下 去,要把某本书的整体形象和另一本书的整体形象加以比较,不仅需要有相当大的阅读量,还要有 足够的判断力,才能做得既生动又富有启发——这已经够难的了。更难的是,你还要进一步指出: “我要求一本书不仅可读,还要有某种价值;因此,这里是失败的,那里是成功的;这里写得好,那里 写得不好。”作为读者,要想完成这一部分的读书过程,需要有极高的学识水平、极大的想象力和洞 察力,而这样的天赋,恐怕是任何一个普通读者都很难具备的,即便是最自信的读者,也只能在自 己身上找到一点点类似这种天赋的影子。
那么,干脆把这一部分过程舍去,让给那些批评家,那些穿厚大衣、大礼服的专家权威,让他们 替我们评定一本书到底有没有价值——这难道不是聪明的做法吗?可惜,这样不行!
在读书时,我们可能很重视感应的价值,可能会尽量把自己的想法隐藏起来;但是,我们自己 也明白,我们不可能对书里的一切都完全抱着同感,不可能把自己完全掩埋起来。因为我们总觉 得内心有个捣蛋鬼在悄悄地说:“我恨!”“我爱!”而要他不做声,又不可能。实际上,正因为我们有 恨有爱,我们才能和诗人、小说家保持那么亲密的关系。所以,让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插在中间, 我们会感到无法容忍。即使我们的意见与人不合,即使我们的判断是错误的,我们的趣味仍然是 我们读书时的指路明灯,因为唯有趣味才能使我们身心激动不已。我们是凭着感情来读书的;我 们不能压制自己的癖好,就是加以限制也不行。
但是,读书的时间久了,我们或许可以培养自己的趣味,也可以接受某些限制。当初,我们的 趣味贪婪而杂乱地吞食各种各样的书——诗歌、小说、历史和传记,后来,它停止了吞食,希望回到 广阔的现实世界,尝一尝多变而复杂的现实生活的滋味。这时,我们就会发现,我们的趣味有点变 了,变得不再那么贪食了,而是更喜欢思考了。
(选自《伍尔夫读书随笔》,有删改)
问题:
